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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竹鸣:一个文学草根的朝圣之途
文学的朝圣之谜,从人群、车马舟楫、地理历史、有关和无关的事物中穿过。所谓圣地,决非很多人期望的册封;而是用全部心血浇灌的,自家的艺术园地。文学赖以的成长的本质是坚韧;心灵的完善,则需靠传统家教、和环境抵御的最后成功。文化的影响力,将塑造一个代人的生命品位,活出存在的意义。一切都是谜,拨开泥土方见宝石的闪光。

没有人告诉你能走多远?

一、北京的四季

与北京缘起张恨水的《啼笑因缘》。儿时手执一卷,在乡间的灶后添柴读书,是我一大快乐。当我跟随张先生的曼妙文笔,去神游先农坛的翠柏浓荫,去看天桥的大鼓杂耍时,常常会把锅里的饭煮糊,惹来母亲的叫骂。由此,我开始羡慕春华秋实的故都风光,向往胡同百姓的地道义气。岁月如磐,辍学和谋生过早地挫平了我的年青锐气。在阴霾的时代氛围中,去北京?我连想都不敢想。

铭刻在记忆深处的那个春天呵,春风著物之处,一切都苏甦了!山海关北的京哈车上,我欠身远眺:燕山远如一块史前陨石,墩座在京畿的皇天后土上。坚韧,连着蟠龙长城;青冥,犹如一柄寒光古剑。北京虽遥不可睹,而我似乎觉得,群山交错万壑丛中隐隐地透出了一股王者之气。

寸草春辉,列车载了我多年的期盼,终于吼出了一声开路之笛。110次特快停在上午十点的丰台,这已是很久以后了。耳际车轮的轰鸣变为刹那的寂静,我赶快打开了车窗,呼吸一口北京四月的浓浓春意。左顾右盼建筑陈旧,大烟囱里冒着黑黑的浓烟,这是它的郊区。然而春意早已染绿了大街小巷。眼前飞舞着轻柔粘连的朵朵杨花,落在道路、房顶、行人的衣衫上,使天空充满了活力。暖融融的天气化去了旅途的倦意,我真想立马走下车去,看一看北京究竟是什么样的?

初游北京,最向往的地方当然是天安门广场。它承载了厚厚的古代与现代的政治风云。它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,都曾奋进、呐喊、狂舞、流泪流血过。宽敞的广场并不代表宽广的心胸,更多的是厮杀、拼搏、站起与倒下。那座巍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,就是历史的写照。踏上碑台,北京初晨的空气庄严肃穆,似乎连面包屑掉下地都听得见。我感觉这是一生中最为庄严,也最能透彻心灵的时刻。袁崇焕、谭嗣同、刘和珍、左权、张自忠、彭德怀......几百年的人物,都站在我面前的同一瞬间。

我暗暗祈祷:我带来了一个共和国草民的诚挚敬意!

长城书写的是游龙般的狂草,它披荆斩棘在山河里跳跃遨游,张扬了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。又画出了中华文明的漫长、雄浑、劲遒、通达的前景。而九重宫阙的紫禁城给我的印象却是老态龙钟,有种压抑、黑暗、令人裹足不前的恐惧。我感觉不到人的生活气息;却敏感了死亡的幽灵,游客们的头顶徘徊。

从故宫出来,聆听鸽哨在晨曦里嘹亮、高远、深邃。是早晨的小鸟使天空变活了!小鸟的叫声在一个外省人的血液沸腾、凝结、喧哗,流淌了生命平凡的感动。北京的春天,我沾着了它的一朵柳絮,开始飘起万千思绪。

五年后的一个夏日,我又来了。这更多的是北京对我的考验。从浓云滚滚的天空撒下豆

粒般的雨点,毫不留情地向手无寸铁的我袭击。迎面是泼浇,殿后是抽打,雨条在十字街头交架在我的头颈、身躯,我被完全罩在雨网之中,惊慌失措,进退两难。我想,这就是毛泽东吟唱的:大雨落幽燕了!

在雨鞭的抽打下,什么古典主义、浪漫主义、现实主义,统统与我毫不相干了。我紧抱双臂,不得不快步冲出雨的包围圈。什么屈原、杜甫、曹雪芹,什么胡风、丁玲、艾青、赵树理,一个个掉进过万丈深渊。我努力睁开双眼仰天自问:这就是文学的结局么?我为什么非来这块地方不可?文学人都是自找的麻烦么?

遗憾的是,周围是一片大学区的围墙,我像掉在井里头,前不巴村后不巴店,连一棵包容我的大树都没有。谁知一下车就遭遇北京的倾盆大雨?适才耽在京__石__保列车里,咀嚼着咸味的北京干丝,数着一个个恍惚的小站地名的逍遥状,于此时此刻真是绝妙的讽刺了。

呜呼,文学使我如此尴尬!

然而在雷电的闪光中,我看到了劲舞的柳树与风雨的搏斗,惊喜生命的永不言败。一辆辆满载乘客的巴士擦肩而过,驶向风雨深处,似是这个城市快节奏前进的缩影。我忽然悟到,在人生的某些重要时刻,正是依靠自己的力量,单独地走出陷阱的。这也是我一向的选择,它支撑我冲破了雨的狂澜。

喧嚣的夏日归于理性的沉思,无望的平芜中会托出惊人傲岸。栉风沐雨的文学路上,惟有发现让人惊喜倍受鼓舞。人总是在不断的内省和自策中闯出来的啊!北京的夏天,我带来了一个问题的两种求证,吮吸了一滴雨中的苦与甜。

北京在秋季是最美丽的城市。各种政治、文化、经济的活动都选在此刻。然而你看不到它的拥挤,因为它实在太大了,就像大海里多放了几条鱼,足显了海的活力。绍家坡的军营足球叫喊,八大处的山下稻已金黄,门头沟的大排档里响彻了一片哧溜的吸面声。每个地方都催促你的脚步。有一天,我从复兴们__西直门地铁里走出;一个黑衫、黑裙、黑发而脸特白的姑娘,认真地回答我从哪站下,哪门出的去官窑的走法,使我深感北京市民的好客热心。香山半腰的酒店,我们数着碟子结帐,小二也不嗔,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,令人舒坦。秋之北京,俯拾安闲的风光与淳朴的民情,注解了北京乐观大方的魅力。

我特欣赏北京秋天的满地落叶。瑟瑟的一阵秋风,自动地为春天夏天落幕。在人行道、公园、乃至大厦;在北部山区的旮旯、寺庙、陵墓;在长城内外,落叶堆积了北京一年美丽的总和。在定陵外的一个小院里,它躺在白杨矗立的地面,平铺了一重安宁;在香山的山径上,它编织了游客憧憬过的喜悦;在石景山的大道畔,它铺就了老人在夕阳里安坐的闲适。落叶伴随着蓝天白云的节律飞舞。悠远从容古朴淡定,作为北京不可埋没的一大特色,叶子们的归宿、令人想到了生命本应有的徜徉。

北京的秋天我捡起了它的一片树叶,掂了掂它的份量,感觉它是普普通通的,属于平民的。它表白了人心中最深沉的感情:自由。大自然排除强权撒下的一片温馨,仿佛吟唱了一千年的古调,永远为人爱抚着。

北京的冬季,站在后海看风景更有人情味。

老老小小的北京人都在什刹海找乐子。溜冰`打冰球`吹糖人`吃冰棍,应有尽有。它是北京最古老的韵脚。冬季的后海,一所所皇公贵族的府第告诉你皇帝时代的生活。传说它是北京的发祥之处。而从老舍的《四世同堂》到《骆驼祥子》,贫民的凄凉哀愁和欢乐红火同在冬夜。萧杀的寒风里穷人们为生计而奔波,一幅幅浮雕都洒下了严冬的投影,葆藏了原汁原味的历史真相。

抽象地去看圆明园也许更为适宜。它就是那个没落皇朝的象征。冬的萧索荒凉,或许只是自然界的残缺之美;而坠落在残柱颓垣,漫烟荒草里的一轮寒日,则无论如何,更能诉说人生的苍老和真实。我喜欢它是因为那种悲壮的永生。但它缺少了新北京的澎湃激情,现代人与它是格格不入的。

北京的冬天,去通州的大客车上,你走向的是遥远的历史,居庸关、长城、运河的开端。那些朝代、皇帝、战争,带来的是人民的无穷无尽的苦难。而今天,冰河、落日、寒鸦、古道,引你走进新的梦里。像进城打工的人一样,站在矗立的高楼大厦面前,你也许比在艰险的大自然面前更为脆弱。城市变得有距离感。像一个孤独的诗人行吟湖畔,也像一辆旧式马车,颠簸在盘旋不平的山道上,模拟着坎坷的现实。周围有那么多的山头、古堡、狼烟需要你去征服。经济已在每个人身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。

北京的冬天,我尝到了一粒从内蒙阿拉善刮来的风中沙尘。一粒沙子的世界,像一个人的阅历,蕴藏着凄苦也包涵了沧桑。我认定,闪烁着人文光芒的古都,终究是我们心灵的约会。它触着了我潜在的痛楚,也抚摸了我曾经的创伤;我初尝了它丰富的果实,也窥见了它坚硬的内核。

一座城市演绎着一种人类的想象。卷帙浩繁的北京,不但给了我深深的苍凉感,也改写了我心中的地图。北京于我虽如蜻蜓点水,我却触摸到了它的文化血脉和喷薄的人气;两者交相辉映,催化了民族的苍茫进程。而文学不过在其中编织了一代代苦行者的飘泊之梦。我坚信它的永远,从此远去江湖不带一点遗憾。

二、天津陀螺

再次路过天津,黄黄的太阳挂在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上空。场景回到电影《红高粱》的粗线条。左右逢源的大巴为了逃避什么,弯来绕去地多走了好些路。八月的青纱帐,平原的自行车队,渔人、瓜摊似曾相识,一一后退。另一个炎热的中午,我把小船划进河汊纵横、芦苇青青的白洋淀。游人像叮咛在团团荷盖,挺挺荷箭上的红蜻蜓。天地一下子定格了永恒的宁静,使我联想起昔日淀中抗日战斗的硝烟。

天津的腹地如此深广。

阅读早早地把我推上这片英勇的热土。这个当之无愧的华北首埠,同时可称毫不逊色的文学丰碑。《新儿女英雄传》、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、《荷花淀》已成了上世纪中国文学的绝唱。诸多华北作必赢彩票网家的抗日作品曾使我如醉如痴。理想主义之所以成为我的思维定势,大约从小学时代就开始了。关于天津的梦想,无可改变地与我的阅读联系在一起。

红高粱,绿荷叶优美地剪辑了我的儿时记忆,眼前的天津,就化为战争时期人和自然血肉相并的典型,昭示了一种纯朴向上的民族精神。

多次的奔波已经冲出了我的阅读。体味天津,我看到的竟是一个漂浮在梦幻里的城市。天津走进了我的四面八方。白昼的熙熙攘攘与别的城市没有什么两样,而夜晚它伸出了许多犄角旮旯。看不清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游动,更不知道有什么奇遇会与你碰撞。紧张、沮丧、侥幸和拼搏,像幽灵时时可能光顾。

有时我在东西两站之间投机,只为买一张徐州以远的硬座票。地势低平的西站远不如东站气派。它的好处在于偏僻而不为人知。但我的第一次尝试即告猜测的失败,不得不再去东站排同样长的队。伫立售票厅,我从东张西望到胡思乱想,从胡思乱想到心存希望,从心存希望到勃然大怒--只剩十几个人了,售票口啪地拉上了小门。害我站了四个小时的冤枉队。

兴高采烈地买上了票,别急,还得挤一挤这辈子最难的一趟车。把行李顶在头上,前推后搡地进了车厢。四面一看,傻了,:这哪是乘车,简直是一车被捆在一起的筷子。你左挣右扎,动不了啦。甭说有座,连谋个胯下之席也休想。从晚七点到子夜,在人肉堆里一秒一分地检验我的腿功、腰功、掮功和骂功。

徐州下车,凉风习习。摸摸自己一头臭汗,嘿,老命还在!

对于匆匆往返的旅客来说,每一次都会发现天津站的更多内涵。霓虹灯下的广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候车者。天很热,海河畔散发一阵阵尿骚味。听不见海河的水流声,铁桥的黑影拉住了一片孤月。环顾四周,有的呼呼大睡,有的辗转反侧。氤氲在人气中的人,是不觉时间和不知孤独的。报纸席地,双臂当枕,仰望星空;除了天津东站高高的主楼,默然的你,还能多想一些什么呢?

有一个黄昏,大巴把我撂在了冷落的半途。深夜的树影投在河岸凝然不动。必赢彩票网官网路灯也仿佛在瞌睡半明半暗。对面走过来一个并不高大,有点瘦弱的青年。他扶扶眼镜,开口检查我的行李。而我可怜的旅行包里,连一包香烟都不会有;翻来翻去,除了衣服就是书本。翻到一册通讯录,他倒颇感兴趣地看起来。看到一排文友的名字,终于弃我而去。望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,我依然忐忑不安。对这位书生气的剪径者心存好感,大约贫穷者也会偶然沾一点贫穷的光吧。

有趣的是一趟夜车,我套了件印有《中央歌剧舞剧院》字样的黑色T恤。在广场的冷饮摊旁,车厢内遭来许多如电的目光。有人向我微笑,有人与我搭讪。在炯炯的对视中,我感觉被异化成一个芭蕾演员了。我相信沉默,毫不介意地摇开了我的折扇。而愈是沉默,假的就愈能变成真的了。这件文化衫的魅力如此之大,真使我毫无办法。反过来说,生活对于人们来说确很沉重,来点轻松的幽默有何不可?当误会变成一种美丽,我又何苦要拆穿它的秘密呢?

我在午夜走进天津。天津站的经历对我来说,真是一次精疲力尽的拉练。在小旅社与流浪者、走私犯、小贩共睡一地铺。去人头攒动的门厅挤票,在热如蒸笼的硬座厢里炙烤。遍尝了奔波者的甜酸苦辣,分享夜幕下的喜怒哀乐。我们在车站的激流中浮沉,在浮沉中困惑,在困惑中解脱。在解脱中告别昨天,不过是一群旋转着的陀螺。

旋转的陀螺体现了一种缺少定势的梦幻,而整个城市都在热烘烘的旋转中。我们这些外来者,只是在远离中心的旋子里,作了几次亲身的实践。九十年代的天津,一个现实中旋转着梦想的陀螺。

坐在列车里感受这座华北最大的口岸,似乎倾听到了大海的呼吸。车窗外一辆辆卖狗不理包子的货车,不过是深海里沉下来的几条小鱼。从塘沽穿越数不清的海塘,车咯噔在静悄悄的天津北站。轩敞的深色天棚,典雅的青砖墙体,正是那种庄重的北洋时期的建筑风格。那些喧哗的市井,那些积货如山的码头,那些气吞远洋的巨轮统统与我失之交臂了。蜷曲的视野能否圆我的天津之梦?在海洋的门户前,我迷惘起来。

白昼的天津使我想起了两个必赢彩票网人,帮助我梳理嘈杂的情绪,重返清醒。

那时到哈市的人,十之六七是催款。旅馆里是终日的愁眉不展和长吁短叹。我们相遇在一个只有三个小房间的私人客栈,其窘境可想而知。我的那场官司已接近尾声,而小孙收款每每如约而爽,企业因此也有了生机。我无法窥知内中的秘密,很想与他交个朋友叨教叨教。起初他只是嘿嘿地笑着不说,我也听之任之。然后,我们在啤酒里沉醉,冷水澡里清醒,可以推心置腹了。他说,也没有什么。看人不能走了眼,对方单位要明敲暗打地调查清楚,再

小小地放他一码,试试有没有诚信。当然给关键人物一点好处绝对不能马虎。有时我们把骗子的伎俩一一拆开,哈哈大笑,结论是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。

他是我唯一的天津朋友。我们远离故土,在哈市却如他乡遇故知,成了患难之交。我羡着他戴上眼镜,夹个皮包早出晚归的那份较真劲儿。也很欣赏他话不多,人却很实的一口天津土话的土气。他提议喝酒AB制,谁也不欠着谁,不落酒肉朋友的俗套。聚散无常,我们遵逢约定:君子之交淡如水。以后没有什么事,也就断了信息。

十年返乡,蓦然发现另一个天津人竟近在邻里。不过她从来不说天津话,风俗习惯已完全本土化,由外地迁来数十年了。十三岁的天津少女刘,只身飘零江南,嫁了个贫苦的理发师。终年到尾,伛偻着腰,下地入厨洗衣理家。性格开朗,与村人相处甚洽。而无人知道她的过去,文革中以身份不明,为大队专政组传唤。直到临终,这个身世谜底,才在她的破妆盒内揭开。一帧发黄的校园留影中,婷婷玉立的女学生,已变成卧病在床的老妪了。

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芦沟桥事变摧毁了这个天津富家。在她的梦里,一寸一节地填满了炮火、家园、亲人、财富和离乱。姐弟九人流亡到四省七地,再没回过天津。我不知道这一切绝然相悖的际遇,如何统一于一个天津女人的一身。战争的阴影对身临其境的人来说是一辈子的。

两代天津人与我零距离接触。在许多平庸的时刻,你是浑然不觉其中浓浓的天津情结的。天津人的执着和坚强总是不露声色,让人看不出他们的城府。就象那个城市总在战争、条约、洋人、革命中间抉择,天塌下来也扛得住。历史与现实共铸城市的灵魂。重读天津倏然发现,它的每一次浮沉,都为城市人的挣扎拼搏和顿悟前进,提供了广阔舞台。不同年代,为他们编织了许多生动鲜明的故事细节。

你好,我的天津朋友。忘不了在偏僻的塘沽旅社前,半斤烙饼一杯豆浆钱的那顿早餐。就像58次特快,上午十点抵达天津那样准信。也像我的朋友小孙外出办事那样守规守矩。呵,这就是天津性格?

天津的陀螺们,每天旋转在城市的子午线上,为工作、为家庭、也为他人而奔忙。在一次更大的旋转中,千万天津人共襄盛举,托出了环渤海都市圈的曙光。一座瑰丽的北方之都,终究要浮出东北亚海面。我仿佛踏在海底火山沸腾的表面,深信着它的爆发。

三、上海流浪记

阿拉上海!

洋布、洋面、洋车、洋油、洋灯、洋碱、洋学堂、洋人、洋钿……一切洋的东西都从上海走来。因为它就在太平洋西岸,通着世界最大的大洋。它是中国的纽约、旧金山。许多周近小地方的人喜欢乘班船到上海,批了洋货回来摆摊,称:跑班头。跑班头的人楞是比乡下死种地的农民逍遥快活。另一条路是去上海学生意、学打铁、进纱厂、站柜台,把一个个青年农民的根子扎到了上海。人人向往上海,侬阿想去轧一回闹猛?

有一天我长大了,发现我也要去上海了,那种沾沾自喜,不缔为去周游世界。苏州到上海的慢车,要两个多小时,没有座位的我立在车上,从车窗空挡里拼命向外张望。一过昆山,就时时提醒自己:上海到了么?这就是上海么?

上海是个滩,到了上海我就直奔定海路轮渡。黄浦江上斜阳熠熠,江水是一片跃动的碎浪。码头低低地,渡轮高高地等我跨上。过江去浦东找高炮部队的三哥要乘小火车。比起大火车来,小火车更象长长的公交车。乘客懒散地歇在旧椅。七月的郊区闷热如火,汗水不

停地下挂。小火车就在菜园、农宅、杂草丛生的田野里漫游。

黄浦江的碎浪,浦西高高低低的洋楼,白云在水上,在楼顶飘逸。这就是上海给我的第一印象。

逛上海第一食品,去山西路看赵丹主演的电影《聂耳》,是第二天三哥送别我的节目。在我眼里,上海的热闹是靠人挤出来的。上海与古朴澹淡的苏州是风格的迥异。上海红尘滚滚,苏州古道夕阳。上海与半土半洋的无锡是节奏的快慢;上海摩肩接踵,永无止境。无锡摩登,更悠游着水乡生活的散漫滋味。苏州无锡是我高中时代多次往返的城市。而上海则是六0年高考后,我第一次走进的大城市。

上海第二次站在我面前板足了面孔。仅隔一年之遥,繁华的上海竟成为我的悲情诉地。一落千丈的我逆江而上,又顺流而下;南京、芜湖、汉口、沙市,一处处容不下一个流浪的饥儿。江汉、江明、江蓉、江新,我几乎记住了江字号轮船的各个特点。浑黄的江水在雨季咆哮而下,天空奔腾着重重叠叠的乌云。两岸赭黄夹杂惨绿的山坡间,一块块墓碑歪七倒八,有时候,乌鸦就缩在碑顶。去芜湖的一趟慢车上,邻座一位安徽睢溪人,戴了一顶破帽,布满饿纹的脸上凝固了一团麻木。是他,用一口难懂的安徽土话告诉我村里死了多少人。我为什么流浪?不也在寻找一只能够填饱肚子的饭碗么?比起那些不幸的饿殍来说,我已很幸运。至于江汉关头一群群乞丐,大轮上脏兮兮的散客,似乎与我无关,又与我有关。我不知

道是辍学,还是席卷而来的饥饿浪潮,是这一切现象的转折点。我只能重返我人生旅途的起点--上海,来编织渺茫的希望。

噩梦醒来是早晨。船舷低低地靠岸,码头潮湿而迷濛。穿过横路,对面橱窗里叠着一堆堆包装新鲜的高级饼。标价一元一只,而那时是七斤官价米、或三两黑市米的代价,足可练过我几天的肚皮了。我只能用鼻尖贴着玻璃,来解决这个诱惑,浑象张乐平笔下的上海三毛。从乡下来的农民,担着湿漉漉的青菜、秧草快步走过。这使我想起南京寒冷的冬天和八毛钱一斤的黄萝卜。远远一座黄褐色的楼房挡住我的视线,看起来好象苏州鸿生火柴厂的招贴画。而此刻,它是我疲软的双腿迈不过的一座大山。

上海氤氲着一股特有的水腥味。与轮船半锈的洋铁味、五等舱陈旧的底霉味、马路上煤球炉子的烟火味,五味杂阵地吞入我的鼻中。六一年春季上海的这块不知名的地方,却成为我一生留下来的,为数不多的几个旧梦之一。

与二十年前相比,八一年我去华东医院看护一位同事,上海的吃、住、行就根本不是问题了。它的创伤愈合得最快。我的这位朋友在文革中备受折磨。手术前后,医生为他抽取一筒筒骨髓,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毛骨悚然。同室一位苏北来治脉管炎的青年农民,由他胖胖的妻子陪着。这位叫小王的病人倒一肚子乐观,躺在病床打点滴,还给我们讲一些文革遗事。想不到乡村田园所受的伤害,也有如此之深。一室四人,两病两护,在上海病房的寂寞日子里,颇有点:白头老宫女,闲坐说玄宗的沧桑之慨。

我在延安西路的华东医院,与江苏路的交大之间穿梭。一边是借住地生气勃勃的大学生活,一边是充泝了来苏儿味的死亡气息。生命的旺盛和衰落,如此鲜明地交织在我的视野里。早餐的生煎馒头带着才烤的炉子鲜香,交大浴室里青年人的尽情嬉闹,平民住进了贵族医院;我已经敏感地捕捉到时代重要的变改迹象了。

上海与我的缘分越来越近。坐海轮去大连,出吴淞口,我惶恐地看到大海之大,两天两夜无边无岸。呵,这就是上海的摇篮。曹操的《观沧海》,日月星辰,出没其中,就是这个样子。船头辟开海疆的胸膛,海的内脏是黑色而神秘的。这是中日甲午海战之域,仿佛听

到当年的鬼哭神嚎。历史在一刻间如此滞涩。陆行哈市,也必乘上海的58次特快。苍茫的东北原野、森林、高粱、远远的屯子,逐步归入天苍苍野茫茫的穹隆世界。

开放迟滞的北方诸省,与上海相差二十年。每次去东北都有压抑感。北寒带低低的天空,阴霾的气候,冬天的太阳只绕七层楼在城市划半个圈。许多陷阱、暴力张着口袋,等人钻进。而上海不同,上海有明朗的天空,雨后春笋般的楼群。从东北回来的我变成一头受伤的野兽,需要躺在上海的水泥森林里舔平伤口,熨暖心灵。从北站到新客站,你的精神为之一振。北站的狭仄拥塞,与新客站的豪华宽敞,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两个时代。上海从未有过如此心旷神怡的广场。高高的不锈钢旗杆,猎猎不息的彩旗,向每位旅途的疲者晗颔首。

从广场远眺,上海还在一天天长高。不久,恒丰路、天目路、共和新路一带将崛起上海的不夜城。我所熟悉的天目旅店,和这条弄堂里栉比鳞次的大排挡,这些人气鼎盛的小地段,将要化作我脑海里倍感亲切的老照片了。上海的文明为它的速度所推进。站在上海滩,即使是一个行止落魄的人,也会受到希望的感染而鼓舞起来。

上海屋檐下,我的思考不会错。上海拥有的行为方式,默默地为我灌输了成功的理念是:实际,两个大字。就象老辈人跑班头,学生意一样,一切要自己尝试,自己体验,自己谋划。上海只是把点滴经验汇成了事业的海洋。在上海,我最喜欢风景是外滩,看黄浦江巨轮慢慢进出,汽笛长鸣,似乎昭示了人生的繁杂。我最爱逛的商店只有南京东路新华书店。它是知识的海洋,读者又同游弋的鱼群。最令我开心的公园是西郊动物园,各种动物的憨态何尝不与人之初相通?

一个人到上海会有许多奇妙的感觉。似乎你也变成了口伶脚俐的上海人。上海是股激流,冲刷着你从乡村带来的陈腐的理念、可笑的习惯、乃至服饰风尚,使你很快弄懂了到上海的好处。上海就是这般大,沿革着城市的吐纳功能,各种经济、文化、肤色、信仰、乃至政治都可在这里融化交流。许多的理想、策略、心得、需要在上海蓝色港湾里泊航。每一个到上海的人都在不停地寻找,你的目标也许近在咫尺,也许大海捞针。但是你不必忧虑,上海是阔大而又深沉的,你眼前所见不过是它的冰山一角。或许在那横过来、竖出去的全国各地的路名里,凭你的执着可以找到一个支点。

上海浓缩了中国的希望。我不知道如果近代史没有上海,中国会是什么样子。十年没去上海了,上海仍是我的生活宝典、开胃口的朋友。我也时时挂念阿拉上海。

来源: 共识网 | 来源日期:2014-08-04 | 责任编辑:刘一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