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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样的革命和什么样的不朽


四年前三月里的一个晚上,看史诗剧《切﹒格瓦拉》。
导演张广天,多年之前是一个流浪歌手兼行吟诗人,一个冬必赢彩票网天的晚上他在丽娃河边的大学生舞厅,怀

抱一把吉他,唱一会儿说一会儿。搞得我们都很感动。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,他的一曲《毛泽东》让我们

热血沸腾。那时的张也很年轻,瘦削的脸上挂满一路的风尘。他说起了他在西南三省流浪的经历,他在大

街上唱歌,有时一天只能得到六毛钱,他用四毛钱买一包烟,两毛钱喝一碗汤,这就是一天的全部支出。

他抽着烟讲他在路上的所见所闻,他唱着在路上行走时写下的那些歌。他来自民间,带来了久违的声音和

感动。
中间又过了许多年,他在北京混,不知是得意还是失意。有时候在某个当红导演的电影里作些应景的

曲子,让人们猜想他已经很风光。但在世纪末他带来了《切﹒格瓦拉》,好象他还没有变,他还保持了对

普罗大众无限同情关怀的姿态。从南到北,从白到黑,全国五十九场的巡演据说场场爆满。在上海的第六

十场,也许已经是尾声,这儿是富人意识形态的大本营,同时也是导演的故乡,他应该深深了解这块土地

上的人们。
对于真正的戏剧,我看得不多。但对于一切先锋与前卫的实验,我早已见怪不怪。不过平心而论,这

个戏还算不错。一切形式的采用都流畅无碍地传达出明确的情绪和思想。但它的主题却不是单面的。表面

上,它说的是穷人革命或为穷人革命的故事,但实际是却不是“打土豪分田地”那么简单。它借剧中革命

者的口说: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种忧患。这种忧患是对贫穷、压迫、不平等的忧患,而决不是革命是否成

功,能否分得多少胜利果实的忧患。他们选取切﹒格瓦拉而不是卡斯特罗、列宁或别的革命者,是因为格

瓦拉的革命是永远在路上的革命,他的革命目的不是为了名车豪宅美女,而是真正为了消除不平等的罪恶

,这种罪恶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天,他就一天不会停止革命。格瓦拉永远在路上的革命姿态,使他真正保

持了革命的纯洁性。他的意义甚至不在于他的革命行动本身,而在于他这种知其不可为而永远为之的忧患

精神。因此可以这样说,革命是简单的,当因为拥有太少而别无他途时,人人都有可能愤而革命,但这种

革命除了陷入永远的罪恶轮回之外又有什么意义;真正的革命又是困难的,不可企及的,它非要有广阔的

正义心胸和纯洁的忧患意识而不可为。
《切﹒格瓦拉》采用二元交错对应结构。这使它获得了一种内在的张力。对革命激情的渲泄不再是苍

白的,平面的。一面是代表富人意识形态即商业理性的雄辩围剿,一面是代表穷人意识形态的革命信仰的

执著张扬。每一面都振振有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这种对立的二元构成,不仅仅对应着人类社会富人与穷

人群体的二元分化,在更广的意义上,它标示出人性中半是野兽半是天使的二元分立,或者用学究的说法

,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永不调合地集于一身。如果必赢彩票网官网人是百分之百的动物,那么我们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

弱肉强食的自然天则;如果人不是动物而是彻头彻尾的神仙,那么我们也会齐心协力建造一个人间天堂。

但麻烦就在于人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。他会象动物一样无情地追求个体私利,这没有错;但他还有抛弃一

己之私,为别人谋幸福的冲动,这也没有错。说存在即是合理,这没有错;但有人就是不相信存在的合理

性,而试图改造它,这也没有错。因为这都属于人性的构成,人性本身没有对和错。但是也许哪一天,人

类会一起不约而同走上歧途,在丧心病狂的自负中将自身毁灭。所以说人性有被遮蔽的时候,它需要有人

去时时地提醒,所以说我们需要一种持续不断的忧患意识。让我们永远保持对罪恶与不公的义愤。它的一

句歌词说: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挨饿,那它就不是天堂;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犯罪,那它就是地

狱。你尽管可以说这是不切实际的乌托邦,但这个世界之所以这样美好,那是因为还有各种各样的理想主

义者。
我对这部戏的理解可概括如下,它是对革命纯洁性的反思,它是对日渐沦落的正义感的喝问。我看它的

过程中,有好多激动,这对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说是不容易的。尤其是在末尾,演员用红旗映出格瓦拉的

头像,这时候全体人员齐唱《国际歌》,观众中也有人跟着高唱,有几秒钟我完全被它带走,忘记了自己

身在何方。格瓦拉是有福的,他用纯洁的革命拯救了自己。我也是有福的,因为我还能拉着我爱的人的手

,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拯救我自己。格瓦拉说,革命是不朽的。而我想说,一切美的灵魂是不朽的。
走在上海的街头,早春的风让我明白过来,我还是个三十多岁的穷光蛋,今晚可以在格瓦拉的革命故

事的余温中暂时麻痹自己,明天醒来,还得想想有什么发财的捷径。

补记:后来还翻到多年前写的一必赢彩票网官网首诗,如果它还叫作诗,其实它只不过是一个穷人无关痛痒的牢骚和

自我解嘲。腆着脸抄录于下。
穷鬼之歌
我是流浪在彼得大城的一个穷鬼
我心情愉快,面带笑容,耳朵里塞着棉花
世纪末的喧嚣与我何干
城市上空的风向和旗帜与我何干
我用一无所有的宽容来庆祝富人的发迹
这个世界是他们的,我毫不嫉妒

我已经习惯于象狗一样容易满足
我不会革命,象我爷爷那样
打倒富人政权,建立穷人天下,
革命是不朽的,格瓦拉还在窃窃私语
我逆来顺受,势单力孤,
没有足够的勇气打架斗殴

爷爷终于在世纪末飘摇的风中忧郁而死
我还活着,在这世俗的大城穷极快乐
在每一天与每一天的缝隙里
抽烟傻笑,发呆睡觉
93/5/9

《切﹒格瓦拉》主题歌

是谁点燃了天边的朝霞?
千年的黑夜今天要融化
也许光明会提前到来
我们听见你的召唤
切﹒格瓦拉

是谁指给我闪亮的星斗?
心灵战胜了虚荣的繁华
在寻找家园的十字路口
我们看见你的身影
切﹒格瓦拉

是谁带领我重新出发?
正义的思想再度升华
前进的路需要新的脚步
我们跟你前仆后继
切﹒格瓦拉

是谁站起来永不倒下?
身后的大地开满鲜花
革命的意志百炼成钢
我们决心和你一样
切﹒格瓦拉

坚定我的心让红旗飘扬
接过你的枪奔赴战场
唱起我歌就有力量
走在你的路上我们找到新的方向
2001/4/11